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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業】下一個天亮

 

下一個天亮
 
  今夜的咖啡因沒有遁逃,已經不知幾度欲被打夜間持久戰而買的無糖綠茶,咖啡奶精過膩對我又嫌亢奮過頭,尤其糖分,熬夜已經讓頭額頂痘子播種了可別給他們施肥。以前也不是沒熬夜過,為了隔日作業抽查十三張積欠的卷子訂正從夕陽看到日出,那時難得看日出的我還抱新奇的態度坐在床鋪上看著邊角透亮的天空被染個橘金,連脊椎骨在轉身發出不自然的摩擦聲也一樣新奇。
  這個學年不知為何,犯了嚴重的五月病,病的是那些比賽和作業以及報告,該說是巧合嗎?那幾個數字就這麼天雷勾動地火,交纏在五月的尾巴,而我們肝火也燃燒了整個心田乾涸如沙漠。哀莫於此,也只能硬頭皮下去做,畢竟一天有二十四小時,再把一個夜分成上半場和下半場,好似個完整的音樂會或演講來著,只是中場休息是給觀眾休息的,於我們演出者來說只是去把茶葉加沖,抓張椅墊為下半場做準備。
  夜開始黑時大半是風塵僕僕間錯過,夜深開始工作時的氛圍單調,螢幕的冷光和上頭日光燈的不自然光一片慘白。室內白得單調,卻有一塊突兀又濃也似的黑鑲在一面牆上,那黑的是窗,窗面投射兩三顆醒目的亮點來自矗立的路燈,那面窗外的黑夜假的像是牆上裝飾的畫,黑得太平面太不真實,紗窗上的塵垢又厚髒得同轉失敗的CMYK檔。注意力全力集中在MSN彈出的討論視窗,還有不斷修改上色又開新檔,雖然這學期抽籤湊的組員組長這幾個月來密集的討論碰頭漸漸熟稔,如此朝夕相處更增進患難情誼。只是我二八年華才過保存期限一年,希望跟其他人混熟的方法可是在陽光下揮灑青春,而不是在深夜讓嘴角的猛獸出閘,在鍵盤敲打和必須消音的字裡行間用髒字展現好兄弟的同仇敵愾。
  「我說啊……我的房間窗戶面東唷!」一起奮戰多些時辰,我回了組長一句話,而組長的狀態那時掛著「我不想看日出」
  沒多久就看到跳出新的一行字「怎樣嗎?」
  「沒甚麼,只想告訴你,天亮了。」
  「(消音)!」
  事實上他髒字噴得比我所敘述得還多。
  一面窗,透視遠方有兩幢大樓為畫面左右加框,東方一抹魚肚白在畫面角落擴張,視線原本一直停留在電腦螢幕的我一直不經意的撇望窗外看,一分一秒過去我的視線駐留在天際線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久,而那時我最後悔的是──沒立即把電腦繪圖軟體開著待機。
  那層白像蓋上的絲紗,每一秒都蓋上比蟬翼更薄的一層,層層疊疊,整體的色調逐漸明朗,原本一片濃灰的雲也逐漸輪廓分明,瞬間立體跳脫於平板,有了水彩揮抹出的暈染,有別於墨色的靈動和油畫的隆重,那帶給人爽朗的低彩度高明度自成風格。時間的足跡在這短短幾刻嫌太過急躁,明明才歇個會,那雲像沉澱了融融的玻璃,流動滾燙的粉橘帶金,有如透明器皿乘載溶液投影出萬般光華,雲與雲之間互相投影。一抹粉橘微底漸層出淡淡粉紅,一大片鱗狀的雲各點了一丁點金,漸漸增強的曙光加強了整體光源。霎那間,帶氣勢奔騰的雲層水平交疊,一片的燦爛斑斕,明明只有橘和粉和金卻交織融融出各種鮮明的萬般色彩。
  輕快,鮮明,絢麗。
  我用繪圖板來不及捕捉那稍縱即逝的變化,能追日的話多好,想背對著曙光追逐那快浸滿晨光而平淡的風景,那片驚愕的絕景馬上收勢而平緩,像水漂洗把顏色退去,親眼看見毛細現象似的顏色一點一滴流逝而去,

  徐志摩在康橋敘述清晨的一片祥和,大道水溶溶,送牛奶的牛鈴叮噹,漠楞楞的曙色在榆樹陰間,曉鐘合緩。古往今來的文人都是看日出的,追朔過往宋思仁的辭句最為貼切:遙聞青海沸,瞥見彩雲騰。爛錦飛千丈,金波湧萬棱。簡短的詞句竟把我前面冗詞濃縮精華,那是另一種氛圍,站更高遠看著邊際線也縹緲的彩雲,光與影和色彩嬉鬧其間。同樣的色調卻無視野限制,更無邊際的震撼。

 
  但我要把所有精彩鏡頭拉回牆上一方亮白。我相信徐志摩有此雅興趁著鳥鳴好個空氣清新,而宋思仁有騷客情懷登泰山求須臾的浪漫。
  草芥如我,不過身不由己。

  好不容易完結的檔案掛在閃爍的視窗,閃爍的還有我疲憊的眼睛,咖啡因準時得像軟體試用期三十天經過,或許連綠油精都要當眼藥水才撐得下去,脊椎這次摩擦的聲音已經活像使用塑化劑,見證日出的時刻我只感覺內心奔騰的話語在咆哮,此時撲浪上面已經如浪花的起一波波新訊息:(消音)!聽見鳥叫!。

 
  無怪乎要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讓咱們到遼西。此時的我感到原來自己不是孤軍奮戰,有多人同你一起看見同一輪日出,同一種鳥鳴。打不同的仗,同一種心情。
  怪哉,常道暮色遲,曙色使新,那清新的白卻使人色衰。
  滿心悵然,MSN上一片離線顯示的灰色調,視線留駐在以前一個網友上,記得他曾經顯示的狀態:我要當夜王。
 
  而他顯示離線。
 
  我已經稱王,但覺得敗者為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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